《江戶川極短篇》-失戀復健診所（完）

失戀復健診所（6）



 

一週後。

 

我坐在之前問診的診療室裡，同樣的紅色旋轉椅。

身上裹著數條保暖用的毛毯，手中拿著裝有溫熱可可的馬克杯，畏縮地慢慢喝著。

王醫生依照慣例，對我聽了心跳與呼吸、量了血壓，並再次評論我的舌頭長短後。推了推眼鏡，開口說：

「所以…你在山上獨處了一週，有什麼樣的感受？」

我啜了一下即將要流出來的鼻水，回答：

「剛開始的前兩天，我不斷地咒罵你們……不，到後來我已經開始咒罵這整個世界！我感覺到好像有很多黑色黏稠的物質，持續地在我身體裡繁殖著。當這些東西侵佔我的大腦、我的思緒時，我則開始在山頂上不斷地狂奔、不斷地怒吼！等到我再也跑不動、吼不出聲音時，我就隨便倒在旁邊的草地上，邊哭邊嘔吐，我想我是想嘔出體內的黑色物質，不願再被它所掌控。」

「接下來呢？」王醫生開始在病歷表上書寫。

「到了第三天、第四天，就像你們說的，『思念癮』開始找上我！」

「一天大概發作幾次呢？」王醫生皺起眉頭問道。

「起碼六次以上。」

王醫生想了想，伸手拿了放在文件櫃中的表格，遞給我。

我看了看上頭斗大的標題：

『失戀復健診所會員證申請表』

我神態自若地將表格推回去給醫生，並繼續說：

「起初剛發作的時候，我真的很想自我了斷，因為跟女朋友共同的那些回憶，實在是太美好、太甜蜜！她的聲音，就像不停地在我耳邊呼喊著……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，都像昨天剛發生似的。想起那時候的我們，真的很幸福！因為我愛她，她也愛我！」

 

我又喝了一口可可：

「第四天的晚上，下起了大雷雨，你們發給我的破帳篷，早已積滿了水。我無處可躲，淋著暴雨，跑到最空曠的地方，希望天上打下一道落雷，可以把我擊斃。那一整夜，我痛哭失聲……我突然明白，原來這就是『轉化』！當原本一倍的幸福，轉化成悲傷的楚痛時，那是以三倍、五倍的方式出現的。」

王醫生再次將會員證的申請表格推向我，我表情略顯哀傷地搖了搖手，告訴他：

「不知道我是何時候昏倒的，總之第五天早上自己糊里糊塗地被鳥叫聲吵醒……下過雨後的空氣特別清晰，我有些虛弱地呼吸著。接著，我發現我正前方不遠的地方有一棵樹，而它上面有個鳥巢，想必剛剛就是被鳥巢裡嗷嗷待哺的雛鳥吵醒。」

我抽了桌上的衛生紙，擤了擤鼻涕繼續說：

「不一會兒，母鳥…也許是公鳥吧！叼了一些蟲子回來餵著雛鳥，我看著這一幕，望著出神……過了好一陣子，我才起身，環顧著周圍，赫然發現……原來這裡有好多生命！」

「那最後兩天，你看到什麼呢？」

「好多！我看到 兩兩 成對的白色蝴蝶，翩翩飛舞著，它們圍繞再我的身邊，彷彿我就是百萬花叢中的一朵。在樹頂、草地上有著來回嬉戲的松鼠群，他們『咯呵、咯呵』地笑著，似乎比我們人類還知道歡樂的真意。」

王醫生一隻大手伸來，抵住我的額頭，用一副『怪了，你沒發燒啊！』的表情看著我。

我掙脫他的手，欣喜若狂地說：

「繚繞的嵐氣，蒼翠欲滴的深綠山景，這一切萬象森羅的景色，為我一個人獨占。對了，我還看到三五成群的台灣獼猴說！結果，我還因為模仿牠們為對方抓蝨子的動作，被他們用芭樂丟呢！」

王醫生恍然大悟地挑了挑眉，大概斷定我是被芭樂打到，所以才開始胡言亂語的吧！

他在病歷表上默默地畫了一個芭樂的輪廓圖，堆起笑容說：

「那你說說看，你最後是有發現或明白了什麼嗎？」

「我想我知道什麼是『愛』了！」我將空的馬克杯，放回桌上。

 

「嘿！」王醫生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。

「愛，不是只有指『愛情』而已，其實所有任何情感的出發點都是愛！父母對子女、兄弟姊妹之間、朋友的友情……等等，那些都是因為你愛這個人、喜歡這個人，或是這個人和你有正向的關係，所產生的情愫。」我的表情正經到有些微地抽筋。

「你的意思…是說你從大自然裡看出愛的真意？」

「我知道很玄，但是我的的確確地感受到了，所有的生命都是被愛著的！生命與生命之間都是由『愛』所聯繫著！」

「所以都是…因為愛嘍？」王醫生道出一句有點熟悉的台詞。

我點了點頭：「我所明白的是……談戀愛的時候，就像是兩個面對面的人，之所以美好、之所以甜蜜，是因為『愛』在你們兩人之間，像乒乓球似的跑來跑去。」

王醫生聽著，又在病歷表上畫了一個疑似是乒乓球的圓圈。

「而失戀的痛苦，就像是你失去一起打乒乓球的人，即便你發球再華麗、再猛烈，球也不會再回應回來的。這時候，其實你可以轉過身去，因為你的身後一直都站著家人、朋友，他們一直拿著籃球、排球……各式各樣的球在丟你，你會感受到你是被愛著的。」

「這比喻似乎…感覺有點痛～！」王醫生對我瞇了瞇眼。

「我想，失戀……也許是少了一個最重視的人的愛，可是我還是被其他重要的人所愛著的，所以我仍然很富有、仍然很幸福！」

 

「啪啪啪！」王醫生對我的一番話鼓起掌來，接著伸出手表示：

「 陳先生，恭喜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痊癒了！」

我回應地跟王醫生握了握手，客氣地說：

「哪裡，這都是醫生的功……」

奇怪，跟王醫生握手的掌心，突然多出了一張紙。

我拿到眼前一看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數字，而最下列寫著：

『總計：23萬3千5百63圓整』

「這是……」我問。

「這是你的診療費用。」王醫生擺出大慈善家的嘴臉說：

「你放心吧，我有給你打過折了！」

 

我起身，

高舉那張紅色旋轉椅，

用盡我吃奶的全力，砸向王明智醫生那個略禿的額頭！

 

（全文完）

 

 

【後記】

一直以來，我是個「愛情至上」的傢伙，因此我在愛情裡受傷的次數，早就足以讓『失戀復健診所』發金卡會員證給我。

這個故事，不是要說什麼大道理，也不是教你失戀的時候該怎麼處理，這種心情是旁人無法替你承受的…真的要自己想通，自己走過來！

復健的慢一點，也沒關係，你要記住其實無論是怎麼樣的形式，自己都是被其他人所愛著的。

如果你現在有一份很恩愛的感情，請好好珍惜。

如果你現在正逢失戀，那就用你自己覺得最舒服的步伐、節奏，調整你復健的速度。

祝你們，還有我自己，早日康復！